柳寒的语气很温和,没有责备的意味,仍令方青宜一时僵在了座位上。
柳寒看着他的反应,难过地笑了笑:“你没有注意到。”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柳寒摇摇头,“我知道你今晚的情绪很混乱,却利用了你的混乱,发出那种邀请。在刚才的二十三分钟里,即使往你家的方向开,我心中仍然不断钻出焦躁的念头。我问自己何必送你回家?为何不带你去我家?在前面的路口掉头,换条路,把你带回我家,就可以让你变成我的Omega。”
柳寒说着,抬起手,缓缓抚摸方青宜细软的发丝:“如果我那么做,我们就会在一起了,对不对?”
方青宜没有回答。
“其实,你上次拒绝我后,我真的动过念,打算不再追你了,“柳寒接着说,“但我不甘心,我还想再试一次,所以我今天下了飞机,来不及换衣服,直接跑去你的办公室找你。”
“结果还是不行吧,”柳寒自嘲地一扯嘴角,“我就算再努力,也得不到你。”
“不是的,”方青宜胸口一闷,下意识说,“柳寒,你很好,我对你真的……”
“€€€€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柳寒打断,“你看他的眼神,那种努力压抑,想要隐藏什么,反而变得更加破碎、缠绵,让人欲罢不能的眼神,你永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方青宜面容一怔。
“如果没有撞见你那样看另一个Alpha,原来像你这样清冷、倔强的人,也会有那样一种眼神……我一定全力以赴追你,让你属于我。但看到你的那种眼神后,我做不到了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我得不到你。”
“既然得不到,我不想让自己越陷越深。”
“我是Alpha,我希望我的Omega,是完全属于我的。”
话音落下,柳寒带着眷恋,摸了摸方青宜的面颊,将手收回来,替他打开副驾驶的门:“好了,回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第84章 80
办公桌上的手机急促振动起来。
被催促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,将椅子转个方向,目光越过落地窗,面无表情望向天色阴沉的城市。
昨天半夜刮起一场大风,掀得树木哗然作响。早上起来,满地凋零的败叶,空气里冷意渗透,弥漫即将坠入寒冬的萧索。
季楠平敲门进来,见手机执着不懈发出震动,而闻驭对此置若罔闻,盯着窗外发呆,顿了顿,把要签的文件沉默放到桌上。
来电人裹挟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。季楠平放好文件,还是忍不住在闻驭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眼。
来电人是闻思玲。
他提醒道:“你姑姑。”
整个闻家,闻驭与闻思玲的关系最为亲密。哥哥死后,她极看重闻驭,将之视如己出。当年闻驭接手家业,族中反对的声浪很大,闻思玲坚定站在闻驭一边,给了自己侄子莫大的支持。
“我知道。”
闻驭一动不动,没有去碰手机。
季楠平还想说什么,闻驭察觉,蹙眉截断道:“可以了。”
季楠平只好往外退,退到门口,闻驭突然又喊住他:“下班后有时间吗,陪我去喝一杯。”
季楠平点头答应,替闻驭关上了门。
连续几杯酒下肚,季楠平浑身发热,脑袋飘了起来,扶着脑袋晕乎乎想:这他妈哪是一杯酒。
闻驭喝得更多,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喉咙。他喝酒时并不说话,脸色冷冷的,透出一种与季楠平的醉态截然相反的清醒。
“不行了,”季楠平舌头打结,“不能喝了,再喝,明天上不了班了。”
闻驭往后靠住椅背,微微挑眼看向吧台上方一排排映照灯光,色泽迷离的倒置酒杯,眼睛里掠过一丝倦气沉沉的笑意:“明天放你假,可以吧。”
“那也不能喝了……明天晚上,我还要相亲。”
听闻此言,闻驭看了看季楠平。这个三十四岁,性格温吞的beta也在考虑人生大事了。他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将季楠平喝不掉的半杯酒拿到自己手中,仰头一口闷了下去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闻驭说。
季楠平摇摇脑袋,努力集中意识:“我叫个代驾,先送你。”
“不必,”闻驭淡淡道,“你把自己弄回去就行。”
季楠平还是坚持,醉意上头,犯了犟脾气。闻驭被他搞得没办法,只好跟他一起走出酒吧,让代驾先送到季楠平的住处。
“闻驭,”发起酒疯,季楠平也不分什么上下级了,只把闻驭当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。他抓住闻驭衣袖,借着酒劲,语重心长说:“你这大半年过得怎么样,外面的人不知道,我是知道的。你失眠多长时间了?要是再睡不着,真得去看医生,这不是小事……还有抑制剂,你的信息素等级那么高,不能总打抑制剂……你听、听我说,没人永远停在原地,你往前走走吧。”
闻驭垂低眸,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暗色的阴影。他将季楠平送进家门,沉默地转身坐电梯下楼,回到汽车里。
汽车走走停停,酒精的效力渐渐显现,像是一团冷火在胸腔里燃烧。闻驭靠着座位,难受地拧紧眉头。
季楠平问他失眠多长时间了,他数不过来。从跟方青宜离婚后,不对,当两人试图掩藏的矛盾与裂痕自冰山下浮现,最后以不可挽回的加速度轰然摧毁一切后,他就没能再完完整整睡过一个觉。
失眠异常痛苦。连续的失眠更是无法形容的折磨。他很多次深夜从床上起来,注视窗外幽黑寂静的夜色,浑身窜起一股冲动,想不管不顾去找方青宜。
但是他不能。
一次又一次,闻驭竭力按捺自己的冲动,与内心的困兽做对抗,独自熬过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晚。
对于方青宜来说,最不想见到的人,大概就是他吧。
后脑勺如同遭到钝钝砸击,神经一寸寸撕扯断裂的痛感又来了。闻驭脸色发白,强忍着不适直到汽车停下。
他吸着夜晚的冷气,脚步不稳地往房门口走。正要开门,一个女人在背后喊:“小驭。”
闻驭落下手,肩膀支撑不住,乏力地靠在门框上,扭头看向出现在院子里的女人。
闻思玲直接找上门来了。
她婀娜身段拢在一件暗红皮草大衣里,呼吸透出白雾,艳丽眉目怒意腾腾:“你去哪了?一整天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没顾上。”
“我今天给你打了十一通电话,十一通电话都没顾上吗?”闻思玲厉声质问,“你明明知道我今天找你什么事,还放我鸽子!我都跟穆家说好,晚上一起吃饭,穆家三小姐特意从国外十几个钟头赶回来,就为了跟你见一面。结果你好大的架子,面都不肯露一下,让我下不来台!”
闻驭把整个身体都倚在了门框上,疲倦至极地笑了笑:“可以换个时间再批判我吗,我现在很累,不是很想说话。”
闻思玲一呆,恼火被焦虑取代,几步走到闻驭跟前,恨恨道:“何必搞成这样!”
闻驭没回答。
“你做事一向干脆利落,怎么在感情上这么优柔寡断,方青宜再好,跟你也没关系了。你俩有缘无分,就这是现实。”
“我听说他要出国留学l,他都走出来了,你呢,你还打算消沉多久?”
闻驭低下眉目,盯着台阶上弯弯曲曲的影子,模模糊糊地笑了笑:“我不知道。”
闻思玲不可思议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,”闻驭重复一遍。脑袋疼得裂开,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,暗哑的嗓音里含混血气,仿佛跌入走投无路的绝境:“……我只是觉得,自己快到极限了。”
十月末的时候,方青宜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他决定辞掉律师的工作,重新回学校念书。
他没有选择继续深造法律,而是报了新闻专业。他想更多接触自己未曾涉足的领域。
一个半月后,学校的邮件发了过来,学校附近的公寓也租好了。一切尘埃落定,方青宜订好机票,过完元旦,他就动身启程。
当时间的日历一页页撕下,方青宜看着机票日期临近,不禁产生恍惚之感。
一年过去了。
过去的一年,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。可一切伴随时间流走,回想起来,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是心口某个地方,会在不经意间,蓦地一空,令他短暂的呼吸困难。
就这样到了出发的前一天。
第85章 81
一大早,方青宜就开始收拾随机托运的行李箱。公寓是租的,自己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,等他把常用的个人物品都归置进行李箱,房子又变回他第一天来看房,从经理人手中租下时空空荡荡的模样。
锅碗瓢盆都被他一股脑儿扔了,冰箱也已清空断电,连在家煮碗面都没有原材料。方青宜将整理好的箱子推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,起身穿衣换鞋,拿车钥匙出了门。
他并未找餐厅吃饭,而是驱车往出城的方向开去。
鳞次栉比的高楼逐渐消退,两侧的景象变得杂乱,又从杂乱渐渐开阔。他将车开进一片产业园,下车打了个电话。
大概一刻钟,穿工作服的张红霞快步跑出来,跑得直喘气,生怕自己出来慢了。
“不好意思方律师,刚才在打包装,耽误了时间。”
“没有,是我耽误你的时间。”方青宜淡淡一笑,“最近都好?”
“都好,都好。”
自打陆志海在监狱离世,陆临野消失一周多,忽然又回家后,钟红霞就决定退掉外省的打工,守在儿子身边不再离开。方青宜给她打过几次电话,她似乎没再与那个新认识的男人发展下去。爱情与母性,她选择了后者。
方青宜:“我明天就出国了,去留学,很长时间不会回来。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,可以联系我的朋友蒋和。我给过你电话,记下来了吧。”
“记下了的。”张红霞忙说,为让方青宜信服,还认真背了遍号码。她听见方青宜要出国,眼眶很快红了,太多感激的话想说,却又怕自己笨口拙舌,羞于向眼前这个社会地位比自己高太多的年轻男人启齿。
“……临野,”方青宜顿了顿,“他怎么样?”
“他很好,他现在特别用功学习,也不跟人打架了,就连班主任老师都奇怪,跟我说这孩子之前消失一周多,回来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。老师说要是临野能保持现在的状态,今年高考指不定能考上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。”
方青宜闻言一笑:“那就好。”
“是呀,”张红霞叹道,忽又有些伤感,“也怪我贪心,以前盼望他懂事,现在又心疼他太懂事。他以前老爱跟我顶嘴,现在不顶嘴了,又变得太不爱说话,总是闷不吭声的……有时看着他,好像心里憋着事,我也好,同学也好,向谁都不吐一个字。明明是自己生出来的孩子,总有种很陌生的感觉。”
方青宜听了这话,低下眼睛,思绪微微游移。
见对方脸色阴郁了几分,张红霞敏感地打住话题:“方律师,我是不是太唠叨了?”
“没有。”方青宜回神,摇了摇头。他没再多说什么,跟张红霞又交待了几句便告辞离开。
上车时,他手握门把,动作凝了几秒,转头看着张红霞:“我和你见面的事,不要跟他说。”
张红霞不明就里,但还是郑重应允。
结束与张红霞短暂的见面,方青宜开车回城。
他开了段路,觉得肚子有点饿了,心想出国后很难再吃到地道中餐,于是选了家爱吃的中餐厅,打算出国前再好好享用一顿美食。
抵达餐厅时接近下午一点半,有不少客人已经用完餐,陆续往外走。
他一个人,也不必使用包厢,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正对着本市最繁华的一条大街,午后的阳光明媚灿烂,建筑物被映照得清澈洁净,穿行于街道两侧的行人交织起伏,如波光粼粼的河流。
过了用餐高峰期,上菜速度也变得很快,方青宜点完餐不久,服务生就把菜一样样端了上来。
他正慢慢吃饭,忽然听到一个男人在不远处问:“这家店的菜合你胃口吗?”